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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中的摩尔多瓦(下):在大罗马尼亚主义与苏俄之间
发布时间:2019-09-10
 

对于罗马尼亚人来说,摩尔多瓦是一个幻想的屏幕。与摩尔多瓦的“小弟弟、妹妹”相参照,罗马尼亚人将自己想象成欧洲的、优越、文明的,承担着把摩尔多瓦文明化并将其带到欧洲的历史使命。罗马尼亚人对摩尔多瓦人做的,就像欧洲人对罗马尼亚人做的:殖民优越感和家长式干预的混合体。一个心酸的事实是,只有在摩尔多瓦,罗马尼亚才意味着文明和欧洲,当罗马尼亚人在欧洲经历了屈辱和自我仇恨,摩尔多瓦成为其发泄这种情绪的管道。

德涅斯特河沿岸与摩尔多瓦

幻象中的摩尔多瓦(下):在大罗马尼亚主义与苏俄之间

苏维埃公交站

我在从蒂拉斯波回摩尔多瓦首都基希讷乌的大巴上路过一个傍晚风雪中的苏维埃公交站,贴满繁复华丽的马赛克,如今残破不堪。摩尔多瓦学者维达利告诉我,在可见的苏联符号方面,摩尔多瓦和德涅斯特河沿岸也并无显著不同,尤其南部,也有许多苏联时代的公交站和列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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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多瓦首都基希讷乌街景

摩尔多瓦的连锁饭店Andy's Pizza也开到了蒂拉斯波,尽管卖披萨,也算得上是时髦的中产阶级消费的场所了。当德涅斯特河沿岸人生病时,他们依靠摩尔多瓦的救护车。一个年轻人观察到他班级上80%的人继续去基希讷乌读书。大多数德涅斯特河沿岸人都有摩尔多瓦手机号。

摩尔多瓦人只是甚少想起德涅斯特河沿岸,不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几乎是心理上的异国。如果调查问摩尔多瓦人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德涅斯特河沿岸绝不会列在上面。但摩尔多瓦显然对德涅斯特河沿岸极其重要。安德雷告诉我,德涅斯特河沿岸人寄望于今年的摩尔多瓦选举中亲俄政党上台,举行摩尔多瓦全国范围的公投,商量联邦的方案,即让德涅斯特河沿岸成为摩尔多瓦的一个合法的联邦共和国。

安德雷深情地告诉过我,百分百的德涅斯特河沿岸人都想加入俄罗斯。根据2006年的德涅斯特河沿岸公投,德涅斯特河沿岸外交部长曾经呼吁与俄罗斯统一,但被莫斯科拒绝了,后者并不想让局势升级。俄罗斯在寻求一项外交倡议,其中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区将继续留在摩尔多瓦。

维达利说德涅斯特河沿岸成为联邦共和国的可能性颇微小。“德涅斯特河沿岸是很有用的,由于不被承认的状态,就像一个黑洞,人们可以做很多肮脏的事情,洗钱,人口贩卖,为什么结束它?也缺乏融合的策略。必须开启对话,让两边人民有共同的电视台、报纸、产生共同点。都只是说说而已,没有真正的计划。”

在他看来,只有乌克兰冲突可能剧烈地改变德涅斯特河沿岸的局势,乌克兰加入北约,向西靠,这样对德涅斯特河沿岸会非常艰难,有可能乌克兰会切断德涅斯特河沿岸和俄罗斯之间的联系,因为担心德涅斯特河沿岸的俄罗斯军队介入乌克兰。

安德雷告诉我,现在两边的政客达成了某种平衡。“德涅斯特河沿岸的贸易全都得通过摩尔多瓦,一旦被摩尔多瓦切断,德涅斯特河沿岸就完了,但是摩尔多瓦也不会那么做,因为从德涅斯特河沿岸的贸易中也获利很多。”

大罗马尼亚

基希讷乌同样街景黯然。只靠惨淡的农业出口和劳务移民,崩溃的经济下人们艰难求生,有人跪在雪地里乞讨,著名的中央市场被义乌货占据,让人悲伤。本来担心换钱不便,后来发现主干道boulevard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兑换点,过于惊人,像一条条血管把血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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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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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市场被廉价的义乌货占领。

欧洲最贫困的国家,也是被意识形态幻象遮蔽的国家。“德涅斯特河沿岸是摩尔多瓦的一个省,摩尔多瓦是罗马尼亚的一个省,罗马尼亚是欧盟的一个省,就像俄罗斯套娃,”维达利形容。

与苏联内其他独立了的民族相比,摩尔多瓦没有明确的状态可以恢复。从边境不间歇的变更可以看出来,历史上比萨拉比亚(今摩尔多瓦的大部分领土)一直从属于一个更大的帝国、王国,后者往往有自己的稳定的国家状态和民族主义诉求。从那时到现在,并没有一个现成的摩尔多瓦身份认同。而捡拾起大罗马尼亚民族主义叙事是容易的。

苏联时期,摩尔多瓦知识分子写诗赞美党和组织。苏联解体之后,他们迅速转换为爱国主义者和统一主义者(支持摩尔多瓦和罗马尼亚的统一),迅速重新发现了自己,换了意识形态,却还写同一种赞美诗。政府依然以苏联的方式资助文化,作家协会、歌手协会继续存在。在左翼眼中,没有比这更机会主义和可笑的了。“他们非常精英主义,仇恨普通大众:大众都蠢,不读书。曾经他们很有影响力,顶着‘灵魂工程师’的苏维埃头衔,彼时党需要知识分子把党的政治传递给大众,在这个系统中,知识分子挣很多钱,待遇很好,被尊重,和最高领导人会面。1990年代后失去了这个地位,但他们还挣扎着想要保存,还在新式的新书发布会上重复着旧式的恭维辞藻,仿佛这本书马上能得诺贝尔奖,事实上大家都知道那不过是屎。”

我问维达利摩尔多瓦身份认同和大罗马尼亚身份认同的区别是什么。根据这些体制内知识分子,摩尔多瓦人就是大罗马尼亚人,只不过大众太蠢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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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罗马尼亚 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而大罗马尼亚意识形态自有其历史根源。我们不得不看看摩尔多瓦复杂的始终处于帝国阴影下的历史。

1812年,原来属于摩尔达维亚的比萨拉比亚,在第七次俄土战争后被奥斯曼帝国让予沙皇俄罗斯帝国,(这其中包括德涅斯特河沿岸,多民族在俄罗斯帝国时期就开心地生活在一起的今天德涅斯特河沿岸的官方叙事就是从这里来的)。到了19世纪中期,罗马尼亚建国,反抗奥斯曼帝国,沙皇是天然的盟友,1878年在沙皇的帮助下独立。之后的19世纪末期,沙皇不再被需要,反而成了主要敌人,而且罗马尼亚的取向转向中欧,也就开始了罗马尼亚民族主义神话的黄金时期。

十月革命之后的1918年,罗马尼亚的疆域扩张为真正的大罗马尼亚,版图包括比萨拉比亚。经过一个多世纪沙皇的统治,比萨拉比亚已经变得很俄化,为了同化该地区,罗马尼亚王国采取了严厉的行政措施。

我来到位于基希讷乌市中心的国家历史博物馆,为了省电,冻得缩成一团的大妈们只在你所到之处打开你附近的灯光。这里是大罗马尼亚意识形态的堡垒,罗马尼亚王国被极度美化。有两个展厅涉及沙皇统治和罗马尼亚统一,基本叙述是俄罗斯和苏联占领的时代不利于摩尔多瓦人民的社会、文化和经济发展,而罗马尼亚统一时期是所有这些领域高度发展的时期。不止一个研究者指出过这种叙事的偏颇之处。

1940年,苏联占领该地区,比萨拉比亚被割给苏联,苏联逐控制摩尔达维亚地区,组建摩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为苏联的第15个加盟共和国,比萨拉比亚经历了苏联化的过程。1960年代之后,特别是1980年代,罗马尼亚民族主义又再兴起,其原因是1970年代罗马尼亚共产党的民族主义倾向日益增加,以及在戈尔巴乔夫经济改革期间和之后在苏联之内发生的对族性的肯定,间接刺激了这种情绪。1989年罗马尼亚共产主义垮台,曾出现要统一罗马尼亚和摩尔多瓦的运动,主张将苏联境内的比萨拉比亚地区并入罗马尼亚,始终未果。

当摩尔多瓦在1991年苏联解体之际宣布独立,既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也是一场灾难。由于苏联内部发展不平衡,摩尔多瓦仍然是苏维埃国家的农村“死水”地区,几乎没有工业和服务业。基希讷乌集中了全国大部分有利可图的经济活动,特别是葡萄酒出口。自苏联解体,摩尔多瓦的经济就处于崩溃状态,缺乏基本的基础设施,无法成为一个自给自足的国家。

21世纪的罗马尼亚民族主义以新的形式出现。特莱扬·伯塞斯库曾三次担任罗马尼亚总统,他对摩尔多瓦的政策可以说是罗马尼亚统治精英对摩尔多瓦扩张主义和殖民主义的体现。

在担任总统期间,他推行家长式政策,誓言将该摩尔多瓦推向一个“欧洲进程”,最终导向与罗马尼亚的统一。对于伯塞斯库来说,两国分离的事实是历史不公正的结果,并代表了当前的地缘政治威胁。在这两种情况下,俄罗斯都是罪魁祸首。由此,历史修正主义和地缘政治实用主义在对摩尔多瓦的干涉主义政策中是统一的。在他任职期间,成千上万的摩尔多瓦人获得双重国籍,他还游说欧盟,让他们也可以在申根地区免签证旅行。

对于摩尔多瓦人来说,90年代到西欧是很难的,至今流传着许多伪造证件或是人口贩卖、非法穿越边境的吓人的故事。当罗马尼亚加入欧盟,持罗马尼亚护照可以在西欧工作。我被告知,摩尔多瓦人如今只需要证明祖父母之一出生在大罗马尼亚,就能取得国籍。现在十分之一的摩尔多瓦人口已有罗马尼亚护照,这对于一个主权国家是引人注目的。

伯塞斯库的摩尔多瓦政策使他得到了罗马尼亚民族主义者的支持和摩尔多瓦统一主义者的拥护。他的反俄姿态和言论在这些角落里受到称赞,被认为是罗马尼亚在本地区实力和不妥协态度的标志。

苏联和俄罗斯

我来到基希讷乌的第一天,迫不及待地寻找那些散落的社会主义现代主义建筑,它们数量庞大。火车站附近,雪静静落在苏联时代雕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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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时代雕像

伯塞斯库的政策疏远了摩尔多瓦其他的大众阶层,并让讲俄语的摩尔多瓦人彻底愤怒。摩尔多瓦人对俄罗斯人的感情和纠葛,显然比罗马尼亚人和俄罗斯人之间的更加复杂和强烈。

国家历史博物馆有一个苏维埃展厅,我失望地发现只有斯大林大清洗和古拉格。而苏联对摩尔多瓦人只意味着这些吗?

1979年,和所有到了19岁被征召到苏联军队派往海外的男孩一样,维达利的爸爸听从祖国号召,从摩尔多瓦的村庄来到了东德的苏联军事基地,而他的兄弟被派到了捷克斯洛伐克。对维达利的爸爸来说,德国就像一个观光之旅。苏联军队是一个有趣的经验,以这种方式来塑造好的苏联公民,对很多人来说,是正式的、intense的、激进的经验。“想象一个人,来自一个脏脏破破的村子,被送到西方的海军基地,在船上看到一个按钮,如果按下去,整个纽约会消失,他想着‘我这么一个穷人,愿意的话能让世界消失’。他变得如此有权力。”现在的失落也是可想而知的。

摩尔多瓦还有很多讲俄语的人,几乎人人都能听懂俄语,苏联时代都得学俄语,现在年轻人很多人不讲,但是听得懂。一个收视率很高的电视台是俄语的,因摩尔多瓦的电视节目质量比较烂,人们都看俄罗斯电视台,里面娱乐节目丰富,制作精良不差钱。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很多所谓的西方文化其实来自俄罗斯。摩尔多瓦很穷,没钱翻译电影字幕,很多摩尔多瓦人看的都是俄罗斯人做的俄语配音的电影。“而罗马尼亚的只有字幕没有配音,人们不是很喜欢,现在仍然有很多人不认识拉丁字母。”当语言法修改之后,其实并未产生全国的大规模拉丁字母教育。人们习惯了听着俄语配音,无需待在电视机前,可以一边干别的。俄语的氛围成了日常氛围的一部分。“俄罗斯人特别聪明,善于操纵,人们本来不想看新闻,但是新闻会穿插在娱乐节目和电视剧之间,因为懒得换台,人们看了很多新闻,听了很多俄罗斯的官方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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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尔多瓦人爱看俄罗斯电视剧

但冷战话语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近日亲西方的民主党成员、摩尔多瓦议会议长,在《华盛顿时报》(一个区别于《华盛顿邮报》的右翼媒体)发文,称摩尔多瓦来到面临俄罗斯威胁的十字路口,会在即将来临的大选中掉进俄罗斯的陷阱。维达利讽刺地说:“似乎是俄罗斯人偷了银行,取消了选举,审判了他们的神,把政敌投进监狱”。

民主党曾经承诺放弃地缘政治修辞,专注在摩尔多瓦议程上,但根本做不到,它对外和对内有两套修辞,对内说俄罗斯人的故事不是真的,让我们寻求合作的道路;对外则说俄罗斯人要来了。

社会活动家克里斯蒂安告诉我,亲俄的社会党受欢迎也是因为人们受够了私有化过程中产生的苦难,重新怀念社会主义。

在实际的考虑上,俄罗斯是劳务移民的对象,就像欧洲一样。但据媒体报道有传闻说一场打击移民的行动可能会将数万名在俄罗斯工作的摩尔多瓦人驱逐出境,让许多家庭的经济来源被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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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希讷乌街景

现实政治

“站在十字路口”的陈词滥调,从1990年代第一次选举就开始了。维达利觉得不管是亲西方的民主党上台,还是亲俄的社会党上台,都改变不了现状。因为当前的政客没人想改变政治体系和经济体系,没人有激进的新想法,只是各持不同新自由主义政策的变种,没人在意谁杀死了乡村、偷走了工资。农业政策失败,人口流失,年轻人生育率下降,乡村规模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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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希讷乌街景

农业是摩尔多瓦的支柱产业,但现在人们务农只是为了生存,而非生意,政府没有补贴,相比之下西欧农民是能拿到很多补贴的。2000年,摩尔多瓦共产党掌权时,说我们要教中国人喝红酒,把所有红酒出口到中国,事实上,在摩尔多瓦红酒占领中国之前,中国已经开始买法国红酒、意大利红酒了。摩尔多瓦农民和法国、意大利农民竞争是非常艰难的,农民从事季节性的工作,报酬很低。红酒业作为摩尔多瓦的著名产业对整个经济的帮助还是很微小。共产党还曾经靠中国的投资承诺上台,说会解决所有问题,事实证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共产党下台了。

摩尔多瓦还曾被认为是后苏联地区最民主的国家之一,因有政治多元化,共产党之后的民主党和社会党看似热闹,事实上都是虚假宣传,现实政治由一个政治家主导——普拉霍尼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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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霍尼克 图片来自网络

此人是摩尔多瓦最富有的寡头,民主党领袖,2015年成功地操控了摩尔多瓦议会的多数,并创建了一个由他的长期助手菲利普领导的新政府。他的权力还基于对国家机器的全面接管,包括司法部门、检察长办公室和国家反腐败中心。普拉霍尼克的私人商业资产估计为20亿美元,还拥有五个全国性电视台中的四个。

与流行的看法相反,普拉霍尼克的影响并未得到亲俄社会党领袖多顿的平衡,后者于2016年当选总统,其权力仅仅是礼仪性的。尽管他们有官方的敌意,二人私下里密切地合作。

他的政治影响完全是非正式的,因为没有担任任何公职,只是民主党的主席。但2015年后很快巩固了他手中的权力,结果摩尔多瓦的政治空间缩小到前所未有的小范围。普拉霍尼亚克还推出新的媒体规定,迫使摩尔多瓦电视台大幅增加国内生产的内容的比例,官方说这一变化旨在减少俄罗斯媒体宣传的规模,但在实践中可能导致小型电视台的死亡。这将进一步恶化已经很糟糕的摩尔多瓦媒体的局势。

“普拉霍尼克对摩尔多瓦的任何真正的现代化都不感兴趣,这将破坏他的权力基础。他没有稳定的计划或意识形态,如果符合政治利益很有可能接受亲俄的转变。”

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社会抗争是艰难的。

维达利是一个论坛的创立者,创立之初只是一个公共讨论的中立的空间,后来参与者随着维达利渐渐左转。“因为社会问题摆在那里,比如人们都面对劳动者权利等问题。”

我见到这个团队时,他们正在准备一个抵制今年大选的活动。维达利也在思考是一直停留在边缘和文化运动,还是更进入建制,进行更多的政治行动。几年前最早打出左翼的旗号,响应者稀少,“一说起左翼就是斯大林和古拉格,我们实在厌烦了。”

维达利把组织注册为了一个NGO,向国外申请资金。其中一个是索罗斯基金会的项目,调查极右和保守主义的议程,因10月摩尔多瓦将会召开世界家庭大会,参加的都是保守主义的NGO。另一个项目是和一个德国社会民主党支持的组织一起做摩尔多瓦生活工资(living wage)的研究,推进劳动者权利……

摩尔多瓦的出现部分源自苏联解体之际本地的共产党精英打民族主义牌(既有罗马尼亚民族主义,也有摩尔多瓦民族主义)进行动员的成功。出于这个原因,关于身份、语言和民族的讨论通常垄断了关于国家未来的讨论,并极化了政治和意识形态的选择。“目前迫切需要停止讨论伪问题,而转向社会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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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的民族主义叙事之下,是真实的现实。

伯塞斯库对摩尔多瓦的政策通过制度化加强了这种态度。专家、非政府组织、外交官、记者和政治家们纷纷前往摩尔多瓦,教他们学习什么才能成为“我们”,成为欧洲人,而完全无视当地的语境。

这种关系之所以可能,就是因为罗马尼亚的欧盟成员国身份,加上统一的大罗马尼亚叙事的历史残留,但近些年来,这种关系也在发生变化。欧盟内部问题重重,向东扩张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这是摩尔多瓦入盟的一盆冷水,因乌克兰冲突而加剧,不仅欧盟一体化越来越遥远,甚至内战的阴影也飘了过来。

其亲欧洲势力的惨淡记录和对抗俄罗斯的经济后果也促成了对欧盟的冷静态度。由于争取加入欧盟,摩尔多瓦已经在面临俄罗斯的惩罚。俄罗斯不仅对摩尔多瓦关键的葡萄酒出口进行了制裁,甚至还威胁切断天然气供应。这都是摩尔多瓦无法承受的。

大约十年前,罗马尼亚还是摩尔多瓦能去的最远的西方,唯一一尝欧洲品味的地方,现在局势改变,他们能在欧洲各国旅行和工作了。摩尔多瓦工人和罗马尼亚工人在欧洲以一样的方式竞争着卑微的工作。这也平息了罗马尼亚人的“文明使命”。

统一主义者会继续在罗马尼亚和摩尔多瓦高喊统一,摩尔多瓦民族主义者也会继续高喊独一的摩尔多瓦认同。在这些想象的民族主义叙事之下,是同样真实的现实:两国都卡在两大全球地缘政治结构之间,并扮演着廉价劳动力提供者的角色。我的法国朋友告诉我,她有一个罗马尼亚朋友,法语讲的比普通法国人还好,在学校认真学过,掌握巨大词汇量,能运用很多典雅的说法,在罗马尼亚当护士,满怀希望地来到法国工作,本来打算继续当护士,结果根据法国和罗马尼亚签订的关于工种的规定,她没有选择地成为了一个家政工,工作包括艰苦地清理大宅子的所有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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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罗马尼亚到基希讷乌的火车的卧铺车厢

还记得从罗马尼亚到基希讷乌的那晚,我坐上朋友建议的卧铺火车,火车上还保留着西里尔字母,仿佛时光倒流。灯光昏黄,皮质床破旧,金色的窗帘,在同一卧铺房间的男女口中,摩尔多瓦还是摩尔达维亚。边境检查在半夜进行,异常复杂,两国警察上车查护照和行李,只因这里是欧盟的界限。

男孩为了女朋友想升到头等卧铺,却陷入犹豫,因为一次在头等卧铺却冻得难以入睡的经历,他说:因为这里是摩尔多瓦,女孩急忙叫他住嘴。他们是摩尔多瓦人,刚在罗马尼亚首都读完大学。男孩学的牙医,讲起他们通过法语考试去法国找工作的计划,像在甘肃或青海读了书的藏族人神往又不安地讲着上海,“觉得我们的生活该变一变了”,女孩羞涩地说知道马赛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深夜在列车摇晃的节奏中,他俩睡在两边卧铺伸手悬空拉在一起低声温柔地用罗马尼亚语交谈,还能听到摩尔多瓦、法国、欧洲的字眼,似乎在谋划未来……